流水綁

2019-06-26 04:27:03 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2019年6期

寒郁

1

到了濱江花園門前,被那巴洛克風格的巨大門雕戳住眼簾,鄭一介才從翻江倒海的憤怒里抽離出來,恍惚間另一個自己跳出在幾米開外,注視對面這個被憤怒灌滿的可憐蟲,他扯動嘴角,似在笑這世界的荒謬,又似在替這個世界對自己無情嘲諷。

冷靜下來,他意識到剛才的憤怒帶有極大的表演性。一個男人,上一刻親眼撞見自己的妻子和異性在床上糾纏,憤怒是當然的,可在鄭一介這里,卻怎么還有一種終于落實了的松弛感?他駕馭不住她。像一輛狂野的車,推開駕駛室,被別人操作了,他惱火,也隱約有預料。

這時候他才明白透露給他信息的人的陰險,還不如不戳穿呢,至少還能維持一個和平的假象,不像現在,既已撕破臉,連裝作糊涂下去都無以為繼。路堵死了,他只好棄車而逃。他甚至都能想象得出林碧微破碎后的得意,終于被你撞見我的背叛,如果你是個男人,就請罵我一聲婊子然后甩了我吧,甩了我吧甩了我吧……那自由正是她想要的,正合其意。

門口崗亭保安攔住他,“找誰?”“沈虹。”“哪一棟?”望著園區里同樣造型的別墅群,忘了沈虹所住是哪棟,翻出電話,打過去,聲音還帶著溺在憤怒里的虛弱。他是可憐的,需要安慰的。所以進了小區,穿花園,過匝道,推開門,到客廳,他一路過關斬將,是急切地撲向沈虹的。可沈虹的樣子,讓他像遇到急閃的紅燈,先是吃了一驚,然后慶幸及時剎住了腳步。

沙發上的沈虹穿著寬松的綢質睡衣,胖的速度和體積都不可思議,睡衣被她撐得命懸一線,完全沒有傳遞出綢質的輕盈感,暗色的材質更加劇了她身體堆積的臃腫。上次見她還是正常的,怎么幾個月不見,竟如此可觀?她快被肉河淹沒了,鄭一介差點沒敢認,心里還想,這胖娘兒們是誰?細一看,從一堆肥肉里才把她原來的樣子刪繁就簡扒拉出來。好像她的身體是此起彼伏的,瘦的時候皮包骨頭,胖的時候像被惡劣情緒撐滿的氣球。

她能感覺到她此刻在他眼里,很丑,可她無所謂,因為她再怎么樣,也比他混得好。住別墅的女人,在一個屌絲跟前,可以坦然地不用刻意考慮在他眼里的觀感。

“拍到了嗎?”她問,“可是有幾個月了,”她帶著一絲怨怒,“你后來也一直沒個回信。”

她之前讓他偷拍她老公周海光和別的女人胡混的行蹤。他沒顧上拍,近來糟心事太多。可鄭一介不好意思說出口,畢竟她給他專門買了相機的。

“還在跟蹤,”他說,“你也知道,他開車,我兩條腿兒,有時候難免就跟丟了。”

“拍不著就算了,”沈虹說,“反正現在我的事你也不怎么上心,”她幽怨又疲憊的樣子,仰躺在美人靠上,吐一口氣,回過頭問,“你來有事?”

鄭一介這才看清她的臉,是無悲無喜的虛胖,眼中充滿了倦怠的濁光,面前堆積著蟲草燕窩之類的補品,茶幾上那個精巧的砂鍋在咕嘟咕嘟沸騰,穩定的電流和沸水在殷勤揮散著藥材的體香。

“你病了?”

“這幾年就沒好過,”她說,“在調理身體,補一補。我想要個孩子,也該要了。”

“和周海光嗎?”

“難不成和你?”她哼一聲,笑,像在解嘲,自言自語道,“也許生個孩子,他就會收斂一點吧。”

“你打算原諒他?”

“這一段我讀了點書,有句話說得好,什么能大于生活本身呢,”她說,“日子總得繼續過下去,就算離婚再找一個,能保證就比周海光好到哪里去嗎?男人還不都一個德行?”

這樣鄭一介就無話可說了。可他咽不下林碧微給予的惡氣,以己度人,忍不住憤憤,“我跟了兩次,每次他帶的可都是不同的女人。”

沈虹的嘴角抽動了下,“隨他鬧去,身子是他的,他愛咋作死就咋作死。”

“幾個月不見,你變得很大度嘛。”

“別說風涼話,說穿了,你窮,有錢了你敢保不拈花惹草?”

這真是一舉殲敵的回擊。鄭一介閉上嘴,臉上一塊青一塊紅,憋得便秘似的,他本來就該知道,他現在哪里還有底氣和她爭執?他低下頭,捏著手里的無辜的紙杯,紙杯被捏得撇著嘴灑出眼淚。“你怎么選擇那都是你的生活,跟他過日子的又不是我。你考慮好就好,我是替你不值得。”

沈虹笑了,很篤定,“他心里明白著呢,至少找不到我這么能干的,我對他還有價值。”她說,“不說這個了,你還沒說忽然來找我有什么事。”

鄭一介不能給她說他一個小時前目擊了妻子出軌的活春宮,也不能說他可憐可悲的處境,“沒什么事,路過這附近,想看看你。”

她知道他沒說實話,他的臉色擺在那兒呢。“真要是遇到什么過不去的坎兒了,就吱一聲,”她說,“跟我就別死犟了。”

鄭一介聞言,不禁唏噓動容,不單是出于感動,她加了修飾的空頭支票,離兌現還遠著呢,不過是秀一下優越性。另外一層,是他覺得這話應該由他來說的,在她棄暗投明選了周海光之后的某年,他混得光鮮亮麗而她淪落得悲慘晦暗,在街上偶然相見,他說給她聽:“有什么困難給我說聲哦,畢竟我們……”這個場景他想象過很多次,甚至有點上癮,他還假想相遇時她會有什么表情,作為一個成功人士他該如何應對,才能既表現出對當年她的背叛無所謂,又暗示出她必須為自己愚蠢的選擇而后悔……結果呢,他想多了。命運這輩子不打算給他這樣的機會,沈虹搶了他熟諳的臺詞。鄭一介哭笑不得。

“前幾天我去龍華園區了,”他說,“我們住過的宿舍樓都沒了,小書店成了餐館,食堂也重建了,不過,那片棕櫚林還在。”他認清現實,只好打感情牌,以期四處漏風的破網還能網住一點浮光掠影的舊事,然后攀緣這點舊事在她的資源版圖里謀求個位子。

他停頓下來,留給她適當的空白。那片棕櫚林可能是他們這些年唯一的一方凈土,他們在那里確定關系,在那里牽手親吻定下終身,那些驚悸、心跳、幸福、慌亂,掛在記憶日漸枯萎的枝頭上,依舊殷紅……鄭一介以為她會閉著眼沉浸到往事里,然后慢慢眼眶泛起水意,對他充滿依戀。可是沒有,他的意圖,沈虹洞若觀火,她一句話就拉回干癟的現實,“沒出息的人才愛念舊,不過是隔著時光打量,凸顯了那些溫情的地方,其實哪有那么好?窮兮兮的,別說衣服、化妝品,連吃個炒粉要不要加蛋都思想斗爭半天……”

他發覺與上次見面相比,他們的關系因為這幾個月的相對深入了解而顛倒了過來,上次她對他還算客客氣氣,這次就很赤裸裸地現實主義了。鄭一介黑著臉,癱坐在沙發上,抽煙,帶著被激起的怒意,挑釁似的,偏要拿往事做石子朝湖面擲去:

“你要吃葡萄,我就跑出去買,回來洗好,一顆顆喂你……還記得嗎?

“我吻過你的腳,覺得好心疼,腳趾變形,還有好多繭……它走了那么多的路……

“那時候我太幼稚,每次親熱完,只覺得熱,很少抱著你睡……想來很后悔……

“姐,其實你的內心還是一個缺少疼愛的小女孩……”

她比他大兩歲零六個月,在極致的歡愛中他抱著她,像抱著最好的世界,他叫她姐姐。姐姐,一聲聲貼心貼肺,死去活來,活來死去。

“鄭一介,你今兒發哪門子神經?”沈虹忽然喝一聲,走過來,沒聞到酒氣,卻嗅到一個男人過早步入灰白中年的失意,以及為了抵抗這份落魄力不從心的倔強氣息。沈虹扳過他的肩膀,看到他憋在眼眶的淚,平靜地充溢在那兒,像是下水道冒出的污水。“怎么了?”她問,“你今兒很不正常,到底怎么了?”

“沒什么,姐,就是有時候,在這世上,什么也不管,就想死一回。”

2

林碧微沒再回出租屋。鄭一介清楚,并不是她羞于面對,反而是她的蠻橫之處,反正事兒老娘已經做下,你也看到了,有種的話,最好就一刀兩斷吧。一刀兩斷吧。

鄭一介沒種。

這個女人是他的軟肋,她的性格里有一腔分明的激烈和舒朗,他親眼見過她對能和她全方位呼應的男人的盛大激情,也真切體驗到她對不在意的男人的冷漠疏離。他保持不吭不哈,不追究她的責任,也不主動聯系,至少她和他還綁在一張結婚證上,形式上還是夫妻。他想,就像試圖用根繩子去捆綁流水,流水注定要流向看不見的遠方,而他能怎樣?還是要胼手胝足地去綁。鄭一介涌起一陣無能的悲涼。

到了公司,鄭一介找到總經理張工,有意申請調崗到銷售部。“不是剛提了研發二組組長?怎么,不滿意嗎?”

“呃,不,不是,滿意,滿意……”他那個不成器的死樣子,見了領導,舌頭仿佛瘸腿的狗,主題的骨頭橫在那兒,可狗跌跌撞撞的,就是表述不清。

“組里不配合?”

“沒有,沒有……”

張工笑了,笑得像所有的一把手一樣寬厚,給人一種錯覺,即便公司里那些負責考勤的人事部負責工資的財務部負責后勤的行政部都布滿了各種刁難的賤人,但上面大領導還是好的,好經被底下這幫孫子念歪了而已。張工擺擺手,意思是,小鬼,別搗蛋了,沒看見我要批閱的文件堆成什么樣了嗎?好好回去寫你的代碼。

鄭一介夾著尾巴灰溜溜退朝,出了門口恨不得掌嘴幾下。不就是現在銷售部效益好,都傳說那幫人的月薪比他們高了一倍不止,怎么話到嘴邊,就說不出口呢?他剛要折回去,瞅見研發部總監楊鎮與屁顛屁顛過來找張工,經過鄭一介時瞪了他一眼,認為他背著頂頭上司來張工這里說了什么。自從他陰錯陽差成了研發二組組長,狗屁大的小頭頭,楊鎮與就看他極不順眼,大約是防著他在部門篡權。鄭一介罵一句,笑得跟啥似的,誰不知道你那個位子是跪舔出來的?裝啥呢?可臨到下班,楊鎮與又給他們小組下達了新的進度,“今晚必須修復好上次的問題,”他搖頭晃腦下達指示,嚴肅的皮相下繃不住掌控下屬的得意,循例不忘強調一句,“張工說的。”

楊監走后,大家點了外賣,扶扶眼鏡,只好繼續干。直干到九點多,才打卡下班,通勤一個多小時。回到出租屋里,鄭一介狂打一會兒游戲。他想應該開發一種技術,把像他這樣的矮矬窮,從基因就把所有的欲望都摘除干凈,白天兢兢業業上班,晚上屁也不想,一覺睡到天明,然后啟動機器似的周而復始,直到“死”才按下停止鍵。這樣多好,省卻多少煩惱。

泡了一碗面,鄭一介就著煙,潦草吃完,涼也沒沖,黏膩膩的,剛要撂倒床上昏睡,忽然來了一個微信,是沈虹。“周五去銀屏山,你也來吧。”

不是商量,不是征求,只是陳述,甚至是命令。這讓鄭一介惱火,眼看著又成了另一個林碧微的風格。周五?那不就是明天嗎?還一大早?你以為都跟你一樣是自由的?老子是賣身給人的賤民,臨時得請假呢,如此,這個月全勤獎肯定泡湯了。鄭一介嘆口氣,一邊飛快地回沈虹一個“好”,然后索要定位、時間之類;一邊給楊鎮與干巴巴發個短信:“因病請假一天。”楊監倒是回得快,“什么病?”“蛋疼。”

這半夜鄭一介沒睡好,他還是有點小激動的,畢竟,環顧四周,他現在有沈虹這根稻草可以利用。那些在命運的急流里認真抓住每根漂過來的稻草的人,不管別人怎么看,他都覺得可以理解,因為他就是這樣的。溺水的滋味太難受了。他在想,前幾天見面沈虹應該早看出他的企圖,要不然也不會對他是那副冷嘲熱諷的態度。他告誡自己,拿捏好分寸,不能太急切了,要不然嘴臉難看,讓她起了惡心。

鄭一介先看不上自己,第一次他還極力維護著那點可憐的尊嚴,這才幾個月,妻離家散,決定認清局面。一個失敗者,哪有什么尊嚴可言呢?他決定賣力奉承,重修舊情,修不成他也沒啥損失;修成了,說不定在現實里就走了一條捷徑。他如此市儈,也如此清醒。他在想,林碧微,我不會輸于你的,放心吧。又想想沈虹現在壯觀的身體,鄭一介運了口氣,說服自己,可以消受的。就當是飛機起飛前,她是必要的滑行地。

一早頂著黑眼窩到指定地點時,他的激動還未發育成形,沮喪便當頭棒喝。他想多了。以為就他倆自駕游呢,卻發現車上還有一對夫妻,更失望的是,路虎攬勝后排的三個座位,他和沈虹各據一端,中間是鴻溝天塹。咫尺天涯,他斷送任何想法。

車主低矮壯碩,愈加凸顯了車的開闊,副駕駛座上的女子一身吊帶背心的清涼打扮,發梢打卷,挑了很細的一縷淺藍,在茂盛的金發襯托下,特別搶眼。她先打招呼,“我叫陸佳,我老公程松,歡迎你哦,我們好好耍一哈。”陸佳眉臉窄窄的、糯糯的,小獸般銳利的牙齒,露出快樂的笑容。沈虹的反應很冷淡,本該由她來介紹的,她沒吭聲,鄭一介無奈,自報姓名,好在陸佳嘻嘻哈哈,沖淡了他的尷尬。

這是一場怪異的旅程,一路上前排小夫妻嘁嘁喳喳,后排他倆幾乎無話。不知道前排夫妻怎么想他和沈虹的關系,在他自己,則帶著一種窘迫。這窘迫一路積累成擁塞的怒氣,鄭一介扭頭盯著窗外虛無的景區。中間服務區程松和陸佳下來方便,車里只剩他們倆,沈虹用腳踢踢他,倒是主動說話了,“生氣了?”

“哪敢?”

“嫌我現在丑,和你在一起,不長臉?”

“那更不敢。”

“不敢……哼,你也就剩下不敢。我可沒逼你,要是不情愿上山,這里有回市區的車,別勉強。”

話說到這個份上,鄭一介臉黑如炭,一把推開車門,呼嘯而下。在服務區轉了一圈,蹲在洗手池邊,一根煙抽得日薄西山。但凡要一點臉,也該到路邊攔輛出租車回去。可他使勁踩滅煙蒂,買了水,又折回車前,拽開車門,率先把笑臉和一瓶水丟給她,堵住她即將吐出的話。“姐,喝點水吧。”是她以前愛喝的當地產的一種玻璃瓶的檸檬味鹽汽水,難為他還記得。她有好多年不喝了。

沈虹將舌尖備份好的“怎么不回去了?剛才開車門我看決心很大嘛,是不好打車嗎”隨著汽水“咕咚”咽下去。他的笑透著乞憐,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的無恥勁兒,老子就不要臉了,怎么著吧!這是一個被現實逼到角落的男人,她再逼,可能就是深淵。她心里交織著可憐可恨可悲之類,水微咸微甜,喝下去卻泛起一陣苦味。

“上次見你低沉,也不說什么事,怕你尋死覓活,才特意叫你出來散散心。”

“算了吧,再這么一路慪我,死得更快。”

沈虹再踢他一腳,他架起胳膊,又落下了,按照拍拖時的慣例,他該去虛抓她的眼睛,她便往后退,他再追……他們都有點發愣,然后退回安全線內。無法深入,只好薄情。

車繼續前行。

到了山下,沒想到會有這么長的車龍。景點是陸佳選的,她說:“我上次來還沒這么多人呢,真的,虹姐,不騙你,山上特別美,有大片大片的柳杉,還有山泉,最刺激的是那個大峽谷,里面的各類古藤錯綜交叉,壯觀詭異……夜里露營在山坡上,星星像蒲公英一樣落滿山岡,美得讓人窒息呢。”

“上次什么時候來的?”沈虹冷冷地問。

“就是這個季節嘛,兩年前來的。”她沉溺于對美景的贊嘆,還未意識到失言。果然,程松接著問一句:“和誰來的?”這么個崎嶇幽深的群山,不可能她一個人來玩。

“肯定和帥哥一起來的嘛,還用說。”陸佳撒嬌似的笑了,她臉上那種坦然,讓你無法計較所言的真假。她一笑帶過,“這樣,我們掉頭去后山吧,要不在這里堵著不知到什么時候呢。”

程松還陷在剛才的語境里,“看來你對這山很了解啊,肯定不止帶一個帥哥來過吧?”

“什么人啦!”陸佳打他一下,“好心給你們指路,看你那心思吧。”她說,“鄭哥你下來,我們去租帳篷,剛才我查了下,所有的酒店都訂滿了,看來今晚只能露營了。嘿嘿,如愿以償。”

等鄭一介也有資本有了別的女人,他才能發現陸佳的不易,當時他只覺得這女孩性格能開能合,容易興奮快樂,可誰知道笑的背后是什么呢?甚至也許笑的幅度都是策劃好的吧。

一個帳篷租一夜和買一個價錢都差不多了。“我要紫色,”她對鄭一介說,“你們的你選個顏色哈。”倒把鄭一介給難住了,不是顏色,是他能確定他和沈虹是“你們”嗎?他也不能確定他倆是買幾頂帳篷,所以還得請示。“你喜歡什么顏色的,去選一下吧。”他對端坐在車上的沈虹說。

沈虹明白了,下了車,沖陸佳說:“再加一個,顏色隨便。”

陸佳剛要說:“你們倆……”被程松使個眼色擋住了。她吐吐舌頭,調皮地嘀咕:“我們也買兩個分開睡吧?”程松拍拍她裸出的腰窩,曖昧地笑,“放心吧,等著看,絕對得浪費一個。”

尷尬的是鄭一介。他算什么?面首都不是,就一拎包的,勉強算個跟班。

轉到后山,因還沒整體開發,人確實少了許多。山路盤旋,夾峙高山,鳥鳴婉轉,古樹冠蓋,雜花亂開,觸目青碧,山風徐來,逃離了市區的溽熱和擁擠,一時天也開闊人也開闊。到了山坳,有一處湖泊,青石環護,翠樹披拂。有人在湖邊垂釣,大約水并不深,只一味沉碧。

陸佳和程松劃著小皮艇在湖面游弋了幾圈。上了岸,陸佳從后備廂里捧出一個小酒精爐,還有刀具和案板,材料也一應俱全,指使程松去釣友那里議價買來了幾尾淡水石斑,就在水邊收拾了,鍋里倒入礦泉水,咕嘟了一會兒,就是一餐清香的火鍋。鄭一介發自內心地羨慕,她可真會生活,值得男人格外寵她。

二人邀請沈虹他倆,沈虹擺擺手,大約他們那幸福甜膩的樣子,她心里總歸不舒服,表示無功不受祿,不打擾你們了。啃了一個面包,在鄭一介的安保下,朝堰塞湖反向信步。

“猜他倆什么關系?”

“不是夫妻?”

沈虹微微一笑,鄭一介就懂了。也是,正常夫妻不可能這么黏膩,何況老程那張一步到位的黑臉確實也配不上陸佳的伶俐風情。可沈虹隨即卻堅硬地說了句:“狗男女。”三個字在她嘴里使勁咬嚼過的,吐出來帶著一股子沖擊力。

他決定忤逆,“那我們算什么關系?”

“你想是什么關系?”她很動氣,“我平日就夠累心的了,你能不能別憋那么多心思?要不看見你就覺得也累。”

鄭一介試探的鳥還沒飛出去呢,就被獵人一槍狙擊,他很泄氣,一屁股坐到路邊石頭上。沈虹腳步沒停,繼續往密林深處走。路旁山岡上墳冢三五,四方的墓碑和精致的基座上安放著小小的樓閣,雖不恐怖,獨行的話,卻也怵人。“前面都是墳頭!”他吼一聲。沈虹不為所動。鄭一介罵了句,真倔,和林碧微一個德行。能怎么辦?他認 ,跑過去,氣喘吁吁,像跟在主子后面的狗。他恨不得說一句:“沈虹,我真想掐死你。”卻被沈虹搶了先機,“你要不行就還坐一邊涼快去,”她說,“別弄得像是任務。”

鄭一介又被生生嗆住,臉紅脖子粗,倒笑了,攤攤手,表示無所謂,你開心就好。亦步亦趨地跟在沈虹身后。沈虹卻忽然轉身,瞪視著他,“鄭一介,我最看不上你現在這副樣子,臊眉耷眼,苦兮兮的,怎么搞的,像個小老頭?”

這不是屁話嗎?你有連鎖店有超市有樓,當然活得興興頭頭,老子啥也沒有,哪那么大興致呢?對你們來說坐擁各種資源,就好比端坐在山頂上,雨露陽光,充沛足量,生活是享受的,而對我來說,在下面擠擠挨挨,生存如同哮喘,一場苦熬。鄭一介冷笑,回身走掉,老子不伺候了。

回到湖邊,徑直坐到火鍋前,程松備了白酒,隨他們吃喝起來,他們說笑,他不多言,吃完躺在草地上抽煙。陸佳問他:“和沈姐吵架啦?”“呃……沒。”“也是,她脾氣挺怪,我都有點怕她。”她撩起頭發,“你多哄哄她,出來玩嘛,開心最重要啦,是吧?她也不容易。”

鄭一介不置可否。等他和沈虹和好,他再重復他以為陸佳關切的話語時,沈虹忽然間就惱了,“她有什么資格同情我?勾搭個矬男就以為了不起,就幸福得忘乎所以了?狐貍精!我當然不容易,我的錢是自己雙手掙來的。”沈虹的敵意來自一個自詡為良家婦女的正妻,站在道德高地對所有來路不明要勾引老公瓜分原配利益的野女人的天然憤怒,她們普遍沒有能力制約和譴責老公,或者還自以為是利益同盟,只有遷怒于小三,上演一出出嘴臉難看的大戰。

而當時鄭一介只能自嘲道:“我哪有本事哄她呢?人家可是雷厲風行的沈總。”

陸佳抿嘴一笑,道:“鄭哥,你是老實人。”這點鄭一介還是聽得懂,從這種通達的聰明女人嘴里說出來,“老實人”不過是傻瓜的代稱而已。她接著說:“快天黑了,你去幫沈姐選露營的地點吧,”她狡黠一笑,“選個好地方哦。”就差要說出“好好把握機會了”。

鄭一介在向陽的草坡上把兩頂帳篷固定好,兩者之間隔了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程松和陸佳則選定了山巖下一處隱秘的空間。“省得打擾你們,”陸佳吐吐舌頭,“看你倆帳篷擺的,也在互相置氣的樣子,不會近一點?”程松推推她,“到了晚上,帳篷不會走,人還不會嗎?”

鄭一介就這么不尷不尬地笑納了他們的玩笑話。坐在草地上,山間的落日與城市里大不同,似乎連接著茫蕩天地的蠻荒力量,狂野盛大。青山藹藹,云彩變幻,每一朵失火的大云在天空獨當一面,內部焰火熊熊,驚奇的是邊緣卻都刀劈斧砍一樣棱角分明。那種內心兀自洶涌澎湃又界限冷靜分明,像極了某些人,比如該死的林碧微,比如更該死的沈虹。

落日燃盡。鄭一介想起小時候在老家和傻子哥哥無意中撞見的那些平原上的黃昏,那些黃昏連同親人都滯留在日益破敗的村莊,只剩背叛炊煙的他孤身一人,在遠方辛苦生存,雨淋火焚。

這一晚他懷著孤絕之心,誰也不想逢迎。對此山野風景,誰也不值得逢迎。鄭一介難得一夜心無旁騖,一覺天明。迎著日出,心地澄明。就著礦泉水刷牙的時候,陸佳湊過來,帶著困惑的神情,“嘿,鄭哥,你倆到底啥意思啊,真就一夜按兵不動?”

“你倆不及時行樂,偷著觀察我們干什么?”

“那不是關心嘛。”陸佳用胳膊親昵地撞他一下。正好沈虹從帳篷里出來,陸佳扮個鬼臉,輕捷地跑到一邊,并沖他做了個加油的手勢。

沈虹臉色明暗不均,大約沒睡好,掩著嘴打個哈欠,“你屬豬的?呼嚕了半夜。”

“吵到你了?”

“哦,那倒沒有。”

“今兒再陪你一天,明兒一早得回去,要加班。”他說。鄭一介做好了求而不得的準備。他為自己傻氣的天真感到汗顏,以為還能收服舊女人而走一點捷徑,卻不知時過境遷,早已分化了階層。

“借口。加班加班,這么賣力工作,也沒見你掙到什么錢。”這就傷人了,可她不管。

“從昨天來看,你覺得還用我自作多情地陪嗎?”

“那你別管,就是不能走,”她說,“我補你加班費行了吧?”

就是這句話徹底激怒了鄭一介壓抑在心底的自卑。“有點錢了不起,天天把你傲的,拜托,大姐,你就一丈夫出軌精神抑郁言辭刻薄步入中年的胖大婦女,也就是在我這樣的屌絲跟前秀秀優越感,真以為自己很牛呢!”

他近乎控訴,把坐在帳篷邊上看著朝霞吃東西的程松和陸佳都嚇住了,他倆面面相覷,悄悄鉆進帳篷里。沈虹滿臉錯愕,臉像是一塊冰,被砸出錯落的窟窿。緩了一會兒,她才艱難地合攏了嘴唇,機械地說道:“好,好。”

實際上話說出口,鄭一介就泄氣了,這幾句話語的石頭,不單撞傷了對方,也砸了自己,他收不住了。朝陽下他嘴巴大張,是攤開的、猩紅的肇事現場。

這個白天過得格外漫長,后悔和對現實的考慮促使鄭一介幾次想邁出道歉的腿,可作為男人殘存的那點尊嚴又拽住腳步,就這么幾次三番的斗爭中吹著山風挨到了下午。

陸佳他倆去了附近的森林公園逛了半天,回來見他呆若木雞坐在那里,觀察了一下,走到他身邊,拍拍他,“喂,我的傻哥哥哎,你是老實還是傻啊?”陸佳恨鐵不成鋼,恨不得耳提面命了,“你是真不懂女人呀。”她貼著他耳朵,“你沒發覺這幾天她說話帶著攻擊性,抵抗什么似的?其實沈姐是第一次這樣和男生約會,她也緊張。明白沒?”陸佳說完跳著跑開了,留鄭一介在那兒目瞪口呆。

傍晚他們驅車去了一家農家樂,招牌菜是鴛鴦鴨燉鍋,可以點菜,也可圍著地鍋自己做。也許是太無聊了,他們選擇了后者。選好了鴨子,領了配料,生起炭火,店家要拎著嘎嘎叫的兩只犧牲品去池邊宰殺,沈虹道一聲:“不用,自己來。”取了刀,擼起袖子,一手掐著鴨翅,腳下踩著鴨頭。沈虹語氣粗鄙,說了一句:“去他的野鴛鴦。”手起刀落,一鉤兒血紅滑過,動作重復一次,兩只鴛鴦就身首異處了,頭落在地上,身子還在撲騰。沈虹一手攥住一個脖子,讓血噴在碗里。等手里的家禽身上顫抖的漣漪漸弱漸息,沈虹把兩具尸體擲給店主去開膛破肚,她臉上猶存霜雪殺氣。

程松和陸佳臉色煞白。

“佳佳,不用這么麻煩,一路鼓動男人拿下我什么的,”她說,“我和老程多少年的朋友了,你想盤下我的門店做點生意,你明白說一聲,這還不好說嗎?”

陸佳的臉色更白。

鄭一介知道她是做給他看的。他反而笑了,她的兇狠和林碧微不同,她是裝出來的,只有個兇狠的架子,而林碧微是手拋琉璃不轉身,一旦舍棄,絕情到骨子里。

這頓飯他旁若無人,吃得狼吞虎咽,肉是真香,不愧是鴛鴦,一點肥肉也沒,燉得爛爛的,配上烈酒,吃喝得痛快。

到了晚上,他沒再啰唆,覷著沈虹剛躺下,他就大搖大擺地鉆進她的帳篷。她還在掙扎,“你干什么?”

仗著酒意,他眼目灼灼,“沒吃飽,想吃你。”

“不怕我也給你一刀?”

他笑,近于無恥,“十步之外,就是他倆,要不要我喊他們遞刀?”

這會兒不應該再說什么,他在動作,很粗野很直接很熱烈的動作。他粗糙地剝出她被時光碾軋的核,然后抱緊,貼上去,繼續動作。她開始輕聲喊叫,開始撕咬,開始哭泣,她說:“我老了,不好吃了。”她說,“昨晚你死了?”她蒼老又委屈,繁華又妖嬈,她又說,“你把那天下午在我家的傻話再說一遍給我聽吧……”時隔近十年,再度爬到她身上,像是爬上熟悉的舊床墊。無法想象一個女人肚皮可以像水袋一樣,向四處流淌,胖得像是坐在一艘肉船上。鄭一介閉上眼,該對準的對準,該接榫的接上,然后過電一樣,一陣對撞,不過多時,收取一些聊勝于無的快感。

像一場搏斗,完成了,兩人爬起來,看漫天星光。

宇宙一切都在離散,相逢只是偶然,誰都終將面對孤獨的星辰。

因為各懷鬼胎,他們背靠著在寂靜里抽煙,誰也不想主動看對方一眼。

3

他不在的這幾天某個深夜,林碧微來過一次出租屋,她是來還給他那只碧玉手鐲的。手鐲的珍貴來自物體之外的情意,她不敢褻瀆。這是婚禮當天婆婆給她的家傳物件,一看見手鐲,她便想起婆婆白發巍峨而又端莊慈悲的樣子。那是一位堅毅沉靜的母親,歷經歲月艱苦而散發著從容不迫的芳香。她的形象符合林碧微對母親這個概念的想象。在婚禮上,她屈膝,朝鄭白氏跪拜,誰都沒想到這嬌艷的新娘子會行這么大的禮,但林碧微甘心,她一是償還鄭一介在她流掉別的男人的孽種后對她的收留和寵溺,二是覺得對這高堂白發的母親心懷愧意。您這么了不起,拉扯大兩兒一女,大兒是個傻子,還要照顧中風的丈夫,可是,對不起,我還是愛不起來您的兒子,可我會好好跟他過日子。鄭白氏極力忍住眼淚,對新晉的兒媳說:“貧家小戶,委屈你了,閨女……”然后將紅布包著的手鐲交給她。

可一旦離開那個語境,她們便各有自己的一片天空。婚后不到一年,她再次節外生枝,和鄭一介難以為繼。握著手鐲,她默默地對遙遠的北方平原小村莊中的那位母親,再次說聲對不起。

她掏出鑰匙,卻開不了門。

鄭一介換了鎖芯。

這幾年,她習慣了他對她的敞開模式,沒想到有一天他也會閉門。走出樓道,把鑰匙隨手扔進垃圾桶時,林碧微確實還有點悵然若失。

走到小區門口,正是夜深,城市收起奔忙模樣,顯出疲憊和寥落的底色。門口小吃店,出租車司機、附近商場上貨員、快遞員等等,聚在餃子餛飩攤前,也沒幾個人說話,大約都累了一天,這會兒才敢把“男人”倆字從肩膀上卸下來,散落在店前桌子邊,從從容容吃一碗,慢慢抽支煙。

店主是一對中年夫妻,林碧微認識,她和鄭一介以前也常來這里吃。丈夫在后邊包餃子餛飩下鍋,妻子在前面打點客人,很默契,也很溫馨。林碧微走過時,女店主尋常招呼她一聲:“靚女,好久不見了哈。”她看著鍋里熱氣騰騰、上下翻滾的餃子,“大姐,煮一碗。”大姐就往后邊喊一句:“餃子,小碗,茴香雞蛋餡!”她的喜好、分量,大姐都記得。

林碧微在一幫男人中間坐下來,蘸著醋和辣子,吃剛出鍋的餃子。她以前其實不愛吃餃子,包括所有面食,黏膩膩的,有什么好吃的呢?可北方平原出產的鄭一介幾天不見面食就垂頭喪氣,吃一碗面吃一盤餃子就神采奕奕。有那么夸張嗎?林碧微老覺得他土氣,連鄉土口味都改不過來,也算他沒出息之一種。不過在他的慫恿下,她還是接受了餃子,一試才知,非但不難吃,還挺美味。這玩意兒挺奇怪的,把菜和肉剁得慘不忍睹,一張面皮,大包大攬裹起來,丟鍋里一煮,竟各種滋味都水乳交融。

林碧微一邊吃,一邊也是在等鄭一介回來,她以為他在加班。她想發個微信或打個電話,他早把她拉黑。真幼稚,她想,這一回,這 貨到底起了脾氣。真是泥人逼急了也有三分土性。她想,這次可能徹底傷了他。可是林碧微也委屈啊,她和那個稅務小官員真的還沒有來得及發生什么,那就是她的老板周立這個狠女人的一個計策。周立把所有人都給算計進去了,既以她為誘餌要挾了稅務稽查,為了打壓她犯上的氣焰,還順帶泄露地址讓鄭一介成功抓奸,撕開了他們婚姻最后一層遮擋。她不恨周立,這是她要付出的代價,她明白。可她怎么給鄭一介解釋呢?他撞開門,她正和稅務官光溜溜地欲行船入港……

鄰桌一個漢子咔咔嚼蒜瓣的生動脆響打斷林碧微的心緒。以前他們來這兒吃餃子時,鄭一介就愛剝一瓣蒜,扔進嘴里,一口氣吃幾個餃子。咔哧,咔哧,那是嚼蒜,咕咚,那是吞咽餃子,呼嚕,呼嚕,那是連喝兩口面湯,一頓飯不夠他熱鬧的。不說那吃相,單那蒜味,能把林碧微惡心死。可他狗改不了吃屎,每次來吃,還是忘乎所以大嚼蒜瓣,吃完還沖她嘿嘿傻笑。林碧微想想那場景,泛起惡心的同時,卻笑了。她也剝開一枚蒜瓣,用舌尖咬了一點,也不知是辣到了,還是別的滋味雜陳,時光和情緒交織。那一瞬,林碧微清冷的眼淚滴落碗里。她沒想過自己會為那個沒出息的傻人哭的。林碧微想找抽紙,一時沒找到,被大姐看到了,遞上自用的濕巾,拍拍她的背,繼續去忙了。

林碧微一怔,來自陌生人自然流露的善意,讓她一時承受不起。看著這一對平凡忙碌的夫妻,守著一爿小店,沒那么多欲望,勤勤懇懇掙錢養家,她知道,對這種生活,她可能這一生都將臨淵羨魚,卻做不到退而結網。她要的很多,唯獨不包括平淡。關了一扇門,固然可惜,可還有更大的天空等著她呢。推開碗,抬起頭看看夜空,林碧微甩甩頭發,大步流星,打車返回。還有很多事等著她做,她不必留戀那些沒出息的小傷感。

4

爬山一樣,鄭一介以為僥幸抓住性這根繩,就可以輕易到達峰頂。不是的,回來之后,沈虹的態度好像露營那檔子事像是一坨排泄物,不愿回顧,很久沒聯系他。他的期待冰疙瘩似的在那兒滴滴答答兀自融化。

他在公司部門的處境,因和楊鎮與的摩擦升級,變得越來越煩心。楊也不能把他怎么樣,就是一些無謂的刁難和齟齬,讓人忍不住想施以老拳。小組和他相熟的同事建議道:“鄭哥,那家伙不就好個色?你請他喝頓大酒,搞下特色按摩,保證他以后閑屁再不放一個,信不信?”“算了吧,有那工夫老子還不如和哥幾個耍呢。”這點鄭一介倒還不錯,自他做組長后,小組每個月的下午茶費用、他的個人差旅補貼、團建費,常被他拿出來給弟兄們擼串了,是以人緣挺好。

晚上加完班,他們去南岸的夜市聚餐,席間最小的孟炫喝了酒才說他剛拿到了行業最頂尖公司的offer,做到月底,下個月就走了。鄭一介蹾蹾酒杯,祝賀孟炫。這事又刺激了他一下,這小孩才多大?二十三歲多點,就馬上年薪幾十萬,關鍵這家伙活得多精彩,玩滑板、拍視頻、泡妞,光他在主播平臺上拍的在海邊撿蟶子、貝殼、海星的達人小視頻的打賞都夠鄭一介大半個月工資了。想想他自己,好像就沒這樣肆意年輕過,除了和沈虹在廠子里短暫的戀愛之外,他的人生似乎一出廠就自動設置為中年苦逼模式。

“鄭組,在這兒干得不開心,你也可以換一個嘛。”孟炫舉杯回敬他。

“不像你,哥老啦,沒人要。”他學歷自考,簡歷也不出挑,能進目前這家公司都算成功的了,他和孟炫一個是蝸牛一個是飛鳥,人家隨便一踮腳,都夠他吭哧吭哧爬半天的。“沒聽過那個段子嗎?不要責罵年輕人,他們會立刻辭職的,但可以往死里罵那些中年人,尤其是有房有車有娃的那些。”他大著舌頭,“何況我沒房沒車沒娃的,更失敗,更不敢離開。”

“可你有那么漂亮的老婆,還想什么?”以前聚會鄭一介攛掇林碧微參加過,那是他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他也曾驕矜自喜過,你們比我混得好又怎樣呢?老婆還不是不如我?現在才知道多傻,你混得不行,那漂亮老婆就要在市場流通,不再被你私藏。

“老婆,哈,死了。”面對眾人的疑惑,他故作嬉笑道,“中年喪妻,人生大喜,有什么好驚訝的?來,喝一個。”

他很快熟諳地把自己灌倒。

鄭一介搭乘最末一班公交車回去,剛上車,涌上來幾個花枝招展穿著彩衣的大媽,大約剛在廣場上秀完舞蹈。鄭一介剛要占住一個座位,為首的大媽身手不凡,朝目標猛地一撲,一個矯健的橫插,帶著肥熱的溫度,將鄭一介別在后面。然后但見大媽腰身一擰,臀部俯沖,吸盤一樣,穩穩坐定,同時兩腿叉開,高舉臂膊,如同旗幟,沖后面揮舞,這兒這兒!后面姐妹款步跟上,相視一笑,坐享勝利成果。旁邊,徒留蒙圈的鄭一介,被實力干敗,灰溜溜地掃視一番,找一個欄桿抓住,因為喝得微醺,忍不住對大媽的身手贊嘆道:“哎喲,真牛。”

大媽們已然坐定,聞聽小子無禮,唾棄之聲浩大喧騰,指指戳戳,大有將其就地正法之勢。鄭一介尚不知嚴重性,帶點酒意,躁怒四起,言語間對大媽們頗為不敬。這下好了,還膽敢回擊?安坐的大媽們怒而起身,爭先恐后對其誅心,眾口鑠金之下鄭一介淪為十惡不赦的人民公敵。在一片上下翻飛的嘴唇們夾擊下,鄭一介丟盔卸甲,節節敗退。正當此時,但聞后邊一好漢氣沉丹田吼一句:“都給老子閉上臭嘴!”好漢言道,“吵死啦!”嘴唇們略一停頓,然后繼續翕動,連帶敵我立場不明的好漢也一并打擊。二人寡不敵眾,在下一站倉皇鼠竄。

也算剛才同仇敵愾過,鄭一介和好漢略一寒暄,要請他在附近小攤吃個夜宵聊表謝意。好漢叫劉洋,“再往前一段是我們小區,走,那邊有家烤魷魚的,好吃。”劉洋所指前面是品牌高檔小區,“可以啊兄弟,這么年輕住這樣的小區。”劉洋哈哈笑,“我們是小區看門的。”原來是保安。到了燒烤攤,劉洋又打電話,“得把我們隊長叫來,要不他又說我吃獨食。”

等隊長來了,鄭一介才覺得真奇妙。你道這隊長是誰?竹篙。七八年前他有一段時間失業不好找工作,在一家售樓部做過幾個月保安,竹篙就是那幾個月最相熟的。兩人剛一相見只覺眼熟,細聊幾句,各自扒開堆積的時光,才打撈出一點印象,先感慨一番:“海城好小。”又感慨:“其實不小,這么些年在一個區域混,竟然都沒遇到。”一個說:“你胖了,看來這些年混得挺好。”一個說:“你還這么瘦,竹竿似的,光顧著灌溉女人了吧?”

那時候,鄭一介剛做保安,培訓了一段,在售樓部實習。剛上崗,還沒學會引導停車的手勢,就接了一個新手開的車,那一刻,鄭一介恨不得自己是個變形金剛,直接把她磕磕絆絆的車像拿玩具一樣放在車位里得了。開車的女子估計是剛拿了證,手生,她緊張,他也緊張。鄭一介打出倒車的手勢,她竟能把車倒得曲線婀娜,他又打了一下手勢,盡管倒,離黃線早著呢,倒吧。鄭一介姿勢打得有種過了頭的鄭重,以掩飾其生疏,女子就倒了,很猛,幾乎是一眨眼之間,加速沖了過來。鄭一介蒙了。售樓部內部裝修無限奢華,而人們看不見的面向后院的外墻,其實只是一層簡易的鋼板。嬌紅小車性感的尾部即將要沖撞在鐵皮墻上,他慌了,做出停止的手勢,晚了!車主踩著油門跟他有仇似的撞過來,他恨不得一步跑上去橫亙在加速的車尾和空心的墻之間。眼看著要撞上,鄭一介閉上了眼,心想,完了,玩完了,這要撞上了,整個售樓部都得地震一樣搖晃一下,他立馬就可以滾蛋了。“咚”的撞擊聲一觸即發,于此剎那間,一聲炸雷般的喝止響徹整個停車場,他睜開眼,看見竹篙閃電一樣跑來,把手里的路錐阻塞在車輪底下,然后,車身顛簸了一下,在竹篙聲可碎瓦的呼喝下,終于挨著墻壁停下了。還好,離制造出撞擊聲,還差那么幾毫米。鄭一介的汗水涔涔而下,咧開嘴笑了。竹篙吊著一張沒有表情的臉,甩著步子走開,不理會他感激的笑。走了兩步又扭過頭拋一句,軋壞的路錐可算到你工資上啊。他訓鄭一介,還愣著干嗎?不清理掉?老實說他大聲說話的樣子很討人厭,可鄭一介卻只顧傻笑。

那么多人都在崗亭那兒聚集著,看熱鬧似的,只有他沖過來幫了他,所以鄭一介一直記得。

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 2019年6期

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的其它文章
或有故事曾經發生
?
战争彩金